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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有没有文化

时间:2019-09-13 来源:果妈的小确幸

作者:张政


        这是一个最好也最坏的题目。好是因为,有文化与没文化两个词在中国人的交流中经常出现。坏是因为,有没有文化的命题总模煳得没有边际。文化是什么?是什么行为,什么现象,让我们判定指示的对象有,或者没有文化?应用得如此普遍的短语,我们都清楚在说些什麽吗?

        近年两次遇到这个词。第一次, 母亲刚听完一个讲座,跟我分享到:“我本以为有文化就是接受过教育的,现在听那个人说,好像不是这麽简单。”我追问,“那是什麽呢?”母亲想不起来。

        第二次在今年北京某大学的茶话会上。一位老师分享道,“现在很多大学教授有知识,没文化。”我马上追问,“什么是没文化?意思感觉有点虚?”老师答,“那‘气’是实的还是虚的?”老师的机智类比启发了我。我马上把问题抛给在座的一位德国学者,“你觉得‘气’是实的还是虚的?”

        其实我心中早有答案,只是希望能得到其他人的验证。‘气’,在中国的语境用途太广,给人很虚的感觉。但当这个字被翻译成英语时,当中的不同意思会纷纷跳出来,原形毕露,有的实,有的虚。比如讨论王夫之对“气”的解释时,有时译成“internal force” (内力),是人通过修养而达到对本心的控制能力。这个词有形而上的哲学意蕴,相对较虚;有时则译成“energy” (能量),能量虽然无形,但可以通过仪器测量,相对较实;有时译成“air” (空气), 那就既实在又有形。

王夫之,(1619-1692),明末清初思想家,「气」论思想的集大成者,主张「气」是宇宙变化中的唯一实体。

        “文化”不就和“气”一样虚吗?“文化”一词涵盖如此庞大,以致于我们每次用到它的时候,都难以确定我们实际要启动的是这个词汇里面,哪一个细小的功能?你指的是知识储备吗?还是素养?但素养又是什么呢?

        什么是文化?史前的中国有很多文化:红山文化,仰韶文化,龙山文化,良渚文化等等。这些在一个地区自发生成的聚落,慢慢形成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对世界的认知系统,有了文化。文化必须是一个集体,在相互交流中形成。而文明,则是文化在时间轴上的纵向延续,生活方式的继承,认知系统的发展。这种继承与发展绕不开更复杂的记录和交流手段──文字因此诞生。

        汉文字源于帝王的占卜,依类象形。希腊的字符源于贸易契约,明码实价。相比而言,汉文字就有更高的概括性,擅于表达一种感觉,一个概念,一种趋向,如果要表达得具体,就需要增加其他词组去限制这个词的功能,在一大堆意思里我只要你看其中一小部分。而拉丁语系之一的英语,词汇由本身毫无意义的字母构成,表意相对具体,要其表达一种感觉,就要用到多个词汇相互扩展,补充。一个个小部件组成了要表达的一个概括的意思。吟上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汉语先生说,“好美。”英语先生说,“崩溃了。”这句诗正是要激活汉文字的概括性,破具象的局,而达至美的印象的无穷尽。

        文字会反过来影响思维。汉语的概括性,让使用它的人也偏好概括性地看问题。中国人不自知地成为玩弄概念的高手。比如一些方针,口号,只代表一个模糊的概念,给你一个眼神自己回家领会去吧。在中国,一个概念的普及,往往为了形成一个生态,而不是激发一个具体的行为。

        思维的集合反映文化。久而久之,概括性就在人们的交流中形成默契。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散点透视就是一种概括性。画中焦点不断移动,把无数张山水的图像概括成一幅全景图。感性地看,画家巧妙地重构起他自身的体验;观者则在画前自在地卧游山水。理性地看,散点透视下的山水空间是抽象的,因为当中不包含任何一张照相机能捕捉到的实景,是意象,非具象。而在这抽象前,画者与观者竟能自然而流畅地交流,当中的润滑剂就是对概括的默契,而催化剂则是文化。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1295年,是中国画散点透视的代表。

        这种默契并非理所当然。纵观人类图像史,古埃及壁画的侧面正身律就尝试通过平面把立体的人的各方面概括下来,脸是侧的,眼却是正的,身是正的,脚却又是侧的,因为这样才能画出最全的脸,最全的眼,最全的身和脚,但现实中人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姿势。相信古埃及的交流中也存在一种默契,能把侧面正身律与现实之间可能存在的冲突缓解。在传统中国画中,刻画人像不必如此理性,只要能抓住人物的“精,气,神”就可以了,比如宋梁楷的「泼墨仙人图」,就是对人物的概括性描绘。古埃及版的交流默契和中国版的默契显然不同。

「纳尔迈调色板」,古埃及,公元前2950年。

「死亡之书」局部,古埃及,公元前1285年。 古埃及描绘人物的原则称为侧面正身律。

梁楷,「泼墨仙人图」,南宋。

        西方的概括性表达不胜枚举。意大利文艺复兴的马萨乔(Masaccio)画了湿壁画「纳税银」(Tribute Money)。他在一个单点透视的背景中,连续叙述了圣彼得帮耶稣在鱼肚中取得纳税银,然后交到罗马税主手里的故事。背景是定焦的,从左到右圣彼得要出场三次才能把故事说完,真心累。还有毕加索的「镜前女孩」,左边脸表现女孩早上的忧伤,右边脸表达女孩晚上的热情,画家尝试把人物的各个状态拼凑到一起。这些在视觉上概括事物的尝试,在体验上冲突明显,但逻辑上相对连贯。而中国语言或艺术中的概括性则恰好相反,是体验先于逻辑。

马萨乔,「纳税银」,意大利,1427。

毕加索,「镜前女孩」,西班牙,1932。

        兜了一大圈,话说回来,“有知识,没文化”的教授到底是怎样的教授?是指理科教授虽有名校学位,但是人文学科的修养不足?还是指人文学科的教授只掌握了书面的文史知识,但缺乏人文训练中需要培养的哲学深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人们似乎懂了,但很难具体定义,因为,“有知识,没文化”是一种概括性的体验。对这句话最好的定义就是大家对它的体验的最大公约数。

        这句话逻辑并不严谨。知识和文化无法完全分离,甚至存在大量交集。既然有交集,又怎麽能说有这个的同时没有那个呢?这句话的优点是,对仗工整,郎朗上口,使用方便。它的意思是浮动的,一千个人恐怕有一千个意思。但其承载的体验非常实用,也不必像我一样钻牛角尖,只需响亮地说出口,默契地点头。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做一名有文化,讲文明的社会主义新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