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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观点 | 委内瑞拉变局背后的“民粹”之困?

时间:2019-11-06 来源:果妈的小确幸

本文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副研究员谭道明在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第十六期博雅工作坊“拉美左派民粹主义”的发言内容,由研究院“燕南66优创团队”简编而成。

在当前俄美就委内瑞拉问题展开反复切磋之际,我们或许可以跳出由片段式的新闻堆积出的大国政治迷局,用更宏大的视角思考包括委内瑞拉问题在内的许多具有相似特征的国际问题。这个视角就是近些年民粹主义在世界各地的蔓延。一旦这样做,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美国与委内瑞拉都在经历民粹主义的热浪,但前者向右,后者向左,事实上大多数拉美国家都是左翼民粹。那么,民粹之于美国与拉美有何不同?原因何在?理解了这一点,就有可能在根本上理解更大范围内的国际政治问题。

一.民粹主义的概念

Populism一词,有时被翻成“民粹主义”,有时也被翻成“民众主义”,但二者有区别。民粹主义包括精英与大众两个层面,民众主义则偏重大众。在用populism理解我们当前指称的政治现象时,“民众主义”这一翻译不够准确,它忽略了政治精英的层面。在对民粹主义的众多定义中,或许保罗·塔格特的定义更能说明民粹主义的本质,即,民粹主义是一个“空心化”的东西,它没有自己的价值内核,可以和任何一种意识形态或政治力量相结合。因此,在历史上,我们看到美国自19世纪末的人民党运动之后,基本是右翼力量与民粹结合,而拉美则主要体现为左翼力量与民粹结合。

二.美国民粹与拉美民粹的异同

美国民粹主义和拉美民粹主义主要存在四个方面的差异。在强度上,美国民粹力量相对较弱,民粹主义总统相对鲜见;拉美则非常强大,民粹总统比较多见。在地域范围上,美国的民粹主义较为碎片化,很难构成“浪潮”;拉美的民粹主义已形成数波较大的政治浪潮。在激进程度上,美国和拉美的民粹主义均存在与建制派不同程度的分裂,但在决裂程度上拉美较美国的程度更深、更激进。在意识形态倾向上,美国的民粹主义以右翼民粹主义为主流,强调自由;拉美则是左翼民粹主义占主导,强调底层的平等。

美国和拉美民粹主义在制度基础、内在结构和政治风格三个维度上具有相似性。在与民主的关系上,民粹主义是民主的伴影,是否显现出来则依条件而定。如果民主是健康的、阳光的,影子就没有了,如果民主有问题,影子就出来了。民粹主义是自发的,先有民主,后有民粹,先有民粹的实践,再有民粹的理论。民粹主义不仅仅发生在民主转型国家,比如拉美国家,也可以发生在处在任何民主阶段的国家,例如欧美,民粹的内部结构都是“人民”(民粹主义认为的人民)与 “精英”的对峙。政治风格方面,民粹主义有鲜明的“快感政治”色彩,它通过非常规的动员途径和更注重煽动性而非真相的事件“激活民众。

三.影响美国民粹向右、拉美民粹向左的四个因素

首先,美国和拉美占主导的民主观念存在一定差异。近代以来,西方形成了自由主义传统和民主主义传统两大民主理论,前者的基本原则是人民同意原则,后者是人民主权原则。两种理论虽然都主张“人民“是政治合法性的来源,但二者对于“人民”的政治地位有不同定位。自由主义传统指出,“人民”只是国家最高权力的来源,而不是国家最高权力的掌握者和实施者;民主主义传统则坚持“人民”不仅是国家最高权力的来源,也是国家最高权力的实际掌握者和实施者。美国的民主观立足于“人民同意“理论,表现为代议制民主;拉美很多民众的民主观服膺于“人民主权“理论,鼓吹参与式民主。

第二,美国和拉美的社会主要矛盾不一样。美国社会一直没有解决好种族矛盾问题。亨廷顿曾在《我们是谁》中指出,由于拉美裔移民的涌入、次国家认同的强化以及多元文化主义的盛行,盎格鲁-新教文化在美国文化中的核心地位受到了动摇,因此要限制移民,保护好盎格鲁-新教价值观。而拉美地区长期以来阶级冲突较为剧烈,社会还处在阶层对立的状态。因此,美国政坛中的各种力量都醉心于“身份政治”,其民粹主义是政治和文化层面的,拉美则是高举社会公正问题,拉美民粹是经济和社会层面的。

第三,美国和拉美历史上对平等与自由议程的吸纳能力存在差异。20 世纪中叶以来,美国因受到“十月革命”的触发,通过“罗斯福新政”吸纳了左翼议程,中下层民众成为体制的拥护者与受益者,因此左翼民粹没有右翼民粹的影响大。而拉美自独立以来,尤其是近四十年以来,各国广泛地吸纳了西方的“自由主义”议程,其解决了政权的合法性问题,但没有解决好上层精英与下层民众之间的经济公平和社会正义问题,这是左翼民粹主义持续存在的原因。

第四,美国和拉美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政治衰败。美国政治衰败体现在权力制衡的制度僵化和家族政治卷土重来两个方面。拉美的政治衰败则体现在其制度主要不是僵化而是绩效不佳,以及弱国家能力导致的民主和法治不完善。此外,拉美从未摆脱庇护主义和裙带政治等家族制遗产,这其中既有殖民者的责任,也有拉美每一代人应承担的责任。

对于左右两种民粹主义,应看到其背后的制度基础、主导意识形态等方面的差异。民粹主义冲击造成的后果取决于不同政治体制的牢固程度。左翼民粹主义对拉美地区影响更大,因为它的大多数国家的民主体制尚不牢固。特别是在委内瑞拉,激进左翼民粹主义甚至导致整个体制的威权化。右翼民粹主义目前尚没有击穿美国的宪法体制,特朗普仍被“关”在美国制度的笼子里。但总体上看,面对民粹主义的冲击,各国都应加强相关的制度建设,提高国家治理能力。

读完本文后,在回到委内瑞拉问题,读者是否理解了,为何“一个石油储备最丰富的国家,却成为经济危机最严重的地方”这一几乎所有媒体都在追问却难以从根本上回答的问题;也是否理解了委内瑞拉出现“总统”与“临时总统”这一尴尬局面的制度基础。在民主不健康的情况下,它的伴生物民粹就会出现,“总统”与“临时总统”都以“人民”为合法性来源,然而,谁是人民?而一个陷入内乱的国家,也就免不了受到一些利益大国的干预。